法官切勿学李逵

法官切勿学李逵

　　法院珍惜名誉，喜爱威信，自然无可厚非，甚至值得提倡。然而，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。法院的威信既然不是上天赐予，则司法威信的得来，司法威信的增长更应该取之有道。然而，道在何方？
　　年前，贵阳某法院在一个黑社会案件的开庭审理中，以数十名法警执行法官对律师的当庭驱逐令，威固然有了，然而信却不见，至于司法的根本——公正则更是白茫茫一片了无痕。
　　有人搬出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《法庭规则》，支持法院驱逐律师的做法。确实，《法庭规则》上写着开庭审理时，审判长“主持法庭的审判活动，指挥司法警察维持法庭秩序”，此所谓法官的指挥诉讼权。仔细看《法庭规则》，其中还明确规定，诉讼参与人，自然包括律师的“发言、陈述和辩论，须经审判长或者独任审判员许可”。很多法庭，据此要求律师发言前先举手。对于违反法庭秩序的人，无论按照《民事诉讼法》，还是依据《法庭规则》，法院都有权“责令退出法庭”。
　　初看起来，贵阳法院倒并非违法乱来，但其实不然。以张龙赵虎这样的虎狼辈，用肃静回避的仪仗大牌，制造来的官威只适合包青天的时代。那时尚属威权社会，强人不尊重法律，完全靠暴力强人所难，即使也有“打官司”、“上法院”这样的词汇，但司法只是皇权的附庸，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司法权。有力量的，会巧取豪夺的，在官司之前已经胜定，根本不必要劳什子的费力说理，更无耐心等待司法权最终裁决。法院所为只是在强人屈服之后，偏要强人信服。
　　现代司法权正反其道而行之，法庭上争议双方说理讲法，法院判决也要讲法说理。现代法院之发扬光大，总是在不讲理的兵们、强人们退化之后，在他们被法律束缚了手脚之后。曾任英国上诉法院院长丹宁记述过这样一则轶事，在审理一个案件时，有一个旁听者突然异常愤怒，猛地飞掷出一本书，险些砸到丹宁，躲过袭击的大法官丹宁却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，心平气顺地使庭审活动继续围绕着案件展开。大法官没有因此抓狂，没有大发雷霆，一跃而成为又一场法庭闹剧的主角。丹宁的忍耐，体现了法庭的公正，也悄然把握住了法庭审理的航向。他的有所不为体现出法庭的庄严，这里绝不是长枪对飞镖的武斗场所。
　　即使在封建社会里，在迷信无上权威和秩序的朝堂上，把话说完的要求也不算过分，直接拖人出去的手段，是连皇帝也做不出来的。宋神宗时，御史唐坰大声宣读谴责宰相等人的奏章，以至神宗皇帝多次阻止都不能奏效，也只好由他说完。
　　司法权的运作就是这样，在本质上与暴力尽量疏离。国外对此有颇为精辟的认识，司法权的光辉之处实在发源于其本质上最为无能、最没有强力，既没有呼之即来，挽袖挥拳、大声呼喝的大队人马，也没有能够上下使用，左右打点的金钱。然而惟其如此，司法才一心将理、法运转自如，使其他政府部门，以及社会公众无不心悦诚服。
　　法官指挥诉讼权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法官掌握一定维持法庭秩序的权力是为了法庭审理的顺利进行，而法庭审理的顺利进行则是为了论辩双方能够充分表达观点，而双方观点的激烈交锋，完全表达，既是程序公正的外在表示，也是最终法院依据事实与法律作出实体裁决的保障。然而，不少法院以庭审顺利结束为万事大吉，以没有出现风波、争执，甚至不出现不同意见为最大目标，乃至于律师举手要求发言，法官假装没有看见，律师一言不合就驱逐出法庭，显然是法院自己迷失在暴力宣泄中，忘记了对公正的追求，而且更损害被告人的辩护权。
　　当然，不应以丹宁的轶事一定要求法官们在审判中，真的不断提防，然后还要一味忍耐飞来的臭鸡蛋、旧皮鞋，重点在于法官应当把精力放在说理上，放在倾听说理上。法庭的分工在于先由律师、检察官说理，法官倾听，继之法官用倾听后的判断、用法律说理树立司法的威信，而绝不能在法庭上关闭耳朵，甚乃关闭律师的嘴巴，媒体的眼睛，关闭一切与社会沟通的渠道。
　　有哲人说，“耐心和庄重是司法工作的基本功，而一个说话太多的法官就好比是一只胡敲乱响的铜钹”。由此可想，法庭上过度用力、声嘶力竭的法官，将更等而下之。
　　所谓蛇有蛇道，龙有龙道，法院获得人人仰望之道，在理，在法，不在用强斗狠，法官慎勿学莽李逵。